NO.1
离乡半个多月了，当我在职业介绍所30多人的面试队伍中被通知录取时，还不知道将要应聘的是什么单位。饥饿剥夺了我挑肥拣瘦的权利，只要能管三餐饱饭，叫我做什么都可以。上班以后，才弄清所服务的是一家台资公司驻厦门的办事处，我的工作推销制鞋用的胶水。
开工第三天是中秋节。中秋节的出勤可以打些折扣，我给所有的客户打电话祝贺了一圈，就算功德圆满了。下午没事，经主任默许，去附近看看书店、逛逛街，体验异地他乡过节的氛围。晚饭之前赶回单位，办事处的门却叫而不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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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2
从下午4点多钟开始，我所具备的业务员的基本功——忍耐——就派上了用场。口袋里没有钱，钱在公文包里，而公文包在办事处里。我厚着脸赊账借邻近的公用电话给主任打传呼，每一个信号都杳如黄鹤。在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里，我的交情只够坐在办事处对面电脑公司的台阶上，看着办事处遐想。我列举
1000条理由来证明主任会在10分钟内回来，但是每隔10分钟，事实就告诉我主任不回来的理由将会比1001条还多。从一阶坐到二阶，从二阶坐到三阶，从三阶坐到四阶，从四阶坐到花圃旁，从花圃旁坐到花圃后……我没有钱包，没有任何证件，不敢奢望住旅馆，不敢离开台阶，甚至忘了马路上方有颗同样孤独的大月亮。我始终怀疑主任会在我离开的瞬间从朋友家的牌桌或从卡拉OK厅或从夜总会或从保龄球馆或从……或从其他城市回来，回来肯定洗澡然后睡觉。如果在这两个事件进行的过程中叫门，难免要吃主任夫人的白眼。主任夫人因为我的饭量，已经险些使自己的眼珠子成了樟脑丸。
凌晨4点多时雾水太重，身上湿得可怜，10多个小时的镇路将军做下来，灰头土脸有如绷着的一副锅巴，衣服有多脏也不敢看了。听到清洁工扫地的声音由远而近，急忙装做起大早应急差的，煞有介事地“赶”路。等清洁工走远，便躲进一排灌木后边，在水泥预制板上躺一会儿。睡觉只是美丽的妄想，我冷得直哆嗦，又担心被联防队疑成酒鬼或盲流，躺下半分钟就得坐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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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3
天亮时忘却身心的疲乏，找个还没上班的公厕洗把脸，回头又当孟姜女去了。从早晨盼到中午，再从中午盼到黄昏，终于盼到主任夫妇归来的闪光一刻。
主任去车库停车，我强作欢颜跟主任夫人说：“总算有家可归了！你们去哪里玩是么？这么长时间？”主任夫人自顾开那扇让我望穿秋水的卷闸门，给我的回答是从鼻孔里扑出的一个声音。那声音像锋利的锥于狠狠地刺着我心深处，我忽然明白：这里是特区，他们和我是雇用关系，我是“打工仔”。
我在家乡从没跑过业务，是那种文质彬彬又穷酸落魄的造型；这副形象在家乡的文职部门吃闲饭还勉强叮以，在特区却颇难定位。我穷，我酸，我因为穷酸便不合群，不打麻将，不吃零食，更不泡妞。我的落落寡合首先得罪了与我同时进公司的同事。他极端瞧不起我，动辄以一种鄙夷得不屑挂齿的口吻对别人说：“和他那种人——没意思！”有赖于他的挑唆，其他同仁也都放大了我的“没意思”，纷纷与我疏远划界。自始至终没有给我坏脸色的，只
有当初招考我的老业务，然而他毕竟也是打工族，人微言轻，爱莫能助。我的不讨人欢，尤其被主任夫人演绎得变本加厉。主任夫人本是某地土产，嫁给台湾同胞后自己拔高了许多，一副不类我等的腔势。她已不单单看不惯我吃饭，甚至我说话、穿衣、写字、读报，她都嗤之以鼻。是我活该，我没有业绩，疲于奔命但劳而无功，能吃能睡但无所奉献。我自惭形秽，埋着头走路，夹着尾做人。终于有一天，在主任夫妇小题大作的一通教诲之后，我涩着嗓子说：“你们不必多说了，我的试用期不是3个月吗，3个月后如果还没有成绩，我自己知道怎么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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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4
绝了后路的我尽可能地少居办事处，宁愿整天在外面练腿功。内资外资大厂小厂，一家连一家地约谈、求见、拜访。我点头哈腰，敬烟点火，吃人白眼，受人指戳。我整天以汗洗脸，下巴宛如坏了橡皮圈的水龙头。我的脚没有一天不痛，两只脚底常常有超过10个的大水泡，晶莹剔透，此破彼起，与汗湿漉漉干疮百孔的破袜子“混为一谈”，疼得我毗牙咧嘴泪眼惺松。清晨，我总是最早从办事处离开；傍晚，我最后一个回营。我总是赶不上与大家一同吃晚饭。保姆是个善良的安溪大婶，她每天给我留菜，常常把别人吃剩的残鱼碎肉都刮进我的盘里，偶尔还怜悯地看着我饕餐。她偷偷向总公司打小报告，说是看不惯整个办事处只我一人劳动，其他人都坐吃山空。
我刻骨铭心地记得一个日子。一个周一，开早会时，传真机连续输出两张订货单，卷首写着我的名字。杏林和同安的两家大公司订货，向我订货！那是我工作的第45天，试用期正好过半。皇天不负苦心人，我一下子有了100多万元的订单，是办事处以往业绩的3倍。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兴奋，我的脸肯定涨得通红，我有一种“从此翻身做主人”的激动。
我恨不得给那两家客户的老板磕几个响头，他们让我保住了饭碗也让我争回了颜面。我由衷感激，无比殷勤。客户用我的产品不习惯，我便天天去跟班，手把手地教，一刻不离地守在流水线旁，比线上的组长还尽责。工人加班我也加班，工人下课我才下课。不知有多少个寒风凛冽的深夜，我站在同安的国道边，一等一两个小时，为的是搭一辆价格合理些的客车回岛内。我曾经从杏林步行到湖里，至于从马垅走到百乐园那更是家常便饭、小菜一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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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5
我的勤奋很得人心，那些课长、主任、班长、组长部信任我，主动提供机会让我抢其他线的业务。曾经有一次，一家客户的所有流水线在一夜之间全部改用我的产品，让我好好地体会到了成功的喜悦。那个时候我在单位是最“红”的人物，从总经理到办事处主任，从业务员到司机，都对我笑脸相迎、客气有加；连那个“毁我不倦”的同事，也对我表示出敬而远之的神情。
然而，我们公司的产品质量不稳定。我春风得意了几个月，终于势难幸免地重蹈了前辈业务员的覆辙。客户那里乱成粥，翻箱，返工，退货，发火，流水线停工待料，紧急更换供应商。我眼看着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，不由得心灰意冷，递上一纸辞书离开了办事处。
我从此结束了脚不离地的业务员生涯。时至今日，看见那些夹着文件袋顶着烈日步履匆匆的小伙子们，我总会想起自己在街头挥汗如雨的情景。隐隐的，一丝苦涩；默默的，一声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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