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.1 我之所以能在《饥饿》一文中空腹唱戏全因为有阿财陪绑。阿财几年前来的厦门,踩过针车,开过发廊,跑过业务。跑业务时拉过“小金门一日游”,卖过八宝粥,还推销过抽水马桶。他赚了不少钱,用那笔钱娶了个江苏来的“打工妹”,还在家乡的县城里为父母买了套房子。他每年衣锦还乡时都会有老板或朋友开小车送开小车接,在地方上大名鼎鼎几成典范。不过他娶了媳妇买了房子以后就风水东流好运不再,半年找不到工作耗尽了老本,接着把老婆的私房钱也吃空了。实在没办法了,就和我走到一块,进了那家只有个光杆司令的贸易公司。
巧得很我和他都住湖里,都在“打工部落”租一间房。我那间7平方米,1个人住,除了床空空荡荡;他说他那间6平方米,本来和妻子住,半年前生了个小孩,他母亲从家乡来照看孩子,6平方米就只好4个人住。我问4个人加煤炉加锅碗加摇篮加儿童浴盆该怎么排列,他笑笑不答,我只好自个儿想象。他只说母亲和孩子入睡之前他都尽可能地不归巢,所以这天在我窝里熬夜便顺理成章。他给妻子打传呼留言,顺便提上来4瓶啤酒,我装模作样要买点配料,他拉住我说:“配什么呀!哪有喝啤酒还要配的?”一个曾经沧海的人喝酒不配菜这很让人怀疑,1年后他才承认当时有酒喝就很幸福了,哪里会奢望太多。当晚我们不但不配菜而且不要酒杯,人手一瓶权当喇叭照天吹。他很健谈,也很风趣,但绝口不提家庭负担之类沉闷的话题。他喝着喝着脱了衬衫,我见他瘦得缺乏道理,肋骨可以弹琵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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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2 酒逢知己两瓶少,聊到12点,他刚起身要回去,我的传呼响了起来,一看,莫名其妙的手机号码,附着加急的代号。阿财说:“姓吴,会不会是老板?这时候打肯定有急事,去回回吧。”我下楼操起小店的公用电话,果然是老板。他在那端大着舌头说:“景观二厂出了问题,你明天6点钟上班,赶在人家开工之前排除故障。”我说:“我今天才上班,还不知道景观二厂在哪儿呢;再说,我不熟悉它的流水线,怎么可能在机器没有运转的情况下工作?”老板嗯嗯啊啊了一会,说:“好啦好啦,你去睡觉,我叫阿财去,阿财以前跑过那家工厂。”
回窝,阿财一听,说;“他乱讲!我哪里跑过景观二厂?”正说着,他的臀部像挨了蜂蜇似地抖了起来,老板改而在呼他。他磨蹭了一会儿下去回话,很快又上来了,一嘴骂骂咧咧。原来,老板最后对他说:“好啦好啦,你去睡觉,我叫炎炎会,炎炎以前跑过那家工厂。”
很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三更半夜拿我们耍猴,后来绕了九曲十八弯才打听到,当晚他与几个女朋友泡吧,他说现在的打工仔保份工作跟保命似的,我能让我的员工半夜起床你们信不信?女朋友们说他吹牛,打赌;一赌.他赢了,第二天红光满面。
老板29岁,阿财28,我27,这么紧凑的年龄如果在街上应该可以拍肩擂背称老弟喊哥们。不过老板很刻意制造一种权威,那权威用闽南歌唱出来就是:“今日的风真透,头家的面臭臭。”老板上班时满脸阶级对立,下班后他会说现在没有老板了,什么玩笑都可以开。不过法度都是官家订的,今天他说下班可以开玩笑,明天就说业务员只有上班没有下班,所以我和阿财迟到扣钱毫厘不爽,而加班到深夜权当奉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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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3 其实我和阿财并不在乎他上班时的官相十足和下班后的“平易近人”,也不在乎只有380元的月薪;我们关心的是制订一套奖惩标准,然后埋头苦干然后衣食足而知礼仪。老板总算体察下情,苦思冥想四五天终于出炉了一部业绩指标,那指标之离谱,足以让人怀疑他是否业务员出身以及对市场是否熟悉。我和阿财冲天的热情被一浇而熄。阿财佯作冷静地用闽南话问:“头家,你手头有本行业的调查数据吗?’老板一听这话满脸通红,红了一会,恶声恶气地说:“你帮我算算,我养这么大一个公司,房租、水电、设备、电话,费用要多少?没有业绩,公司怎么生存?公司不能生存,你们吃什么?”
“这么大的公司”其实不到20平方米,全劳力就我和阿财两个,另有一个兼职的财务小姐,每两天一转悠,有账做账没账泡茶;所谓设备是几张写字桌和一台传真电话,还有一部手机,整天被老板攥着。手机是老板的生命,他终日站在阳台上与人说些黏乎乎的话,我听不懂,不过感觉很肉麻;他还喜欢在厕所里往外打电话,叫我们送块毛巾或者给煤气灶上的铝壶装上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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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4
到月底,老板把绝对大头的手机话费摊在办公成本里面,指着话费清单说:“你们看看,你们看看公司的开支!而你们的业绩在哪里?!”
因为年纪不小,足够老成,又都是闲了好久才找到饭碗,因而尽管老板刁钻刻薄,我和阿财还是非常勤奋自觉。我们对老板制订的业绩指标并没有大在意,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好好干他总会开心开眼又开恩。我们每天至少跑6家工厂,晴天日晒,雨天水淋,磨破嘴皮,跑断粗腿。老板给我们每人1个塑料文件袋,那种袋子在商场每个卖一块五。我把塑料袋顶在头上,晴遮烈日雨挡水滴,很是好使。时日一长我不用手扶就能让塑料袋长在头上,或进或退或仰或俯稳稳当当。阿财见我。怡然自得,很捧场地说你是不是有了戴平天冠的感觉。
阿财从来不把塑料袋顶在头上,只拿在手里,任它翻盖卷边春光外泄。塑料袋在他手里除了装产品资料外,还有一个功能就是遮屁股。我们大多在骄阳下赶路,汗流浃背之后的情形是汗湿腰带,再往后就是汗湿屁股。这时阿财便把塑料袋往那两扇圆弧作战略转移,说挡一挡文雅些。
老板无数次要我们买真皮公文包以维护企业形象,阿财背后说要形象就别让我们做馋痨饿鬼。记忆中老板请我们吃过一顿饭。有一回在客户的工厂加班到下午两点,老板让阿财买3份盒饭以资犒劳。阿财似乎存心吃大户,让每个饭盒都覆盖着鸡腿扣肉五香肠。老板一听每份6元直抽腮帮作牙疼状,絮絮地说以后不要买肉,夏天吃肉会拉肚子的。吃完,他用草纸擦着嘴巴,很豪爽地说你们好好干,业绩达到多少了还会有(这种美食机会)。
为了鸡腿扣肉五香肠,我和阿财疲于奔命。老天长眼,我们拉来不少业务,可是一回公司汇报,老板总是大发雷霆:“这样的价格你们也敢开!我垫上老婆都不够赔!”我和阿财没有定价的权利,报价仅供双方参考,生意能否成交全由老板视客户的智商而定夺。老板坚信买的没有卖的精,所以往往把客户的脑髓理解为浆糊。老板有一只400多元的计算器,有事没事便拨弄机子。不知为什么他的计算器总是出错,我和阿财报的价不论多高他都能算出亏本来,而如果是他自己联系的业务,不但价格比我们低得多,还免费送货半年付款照开税票跟班服务……优惠措施一大堆。3个月里老板的计算器只有一次不失灵。一家新开张的工厂不懂行情,被阿财以原价的两倍狠宰了一刀,还逃开发票现收货款。老而是吃了种子粮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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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5 那时房租已到期,原以为领了工资可以把房租交上,可是发薪那天,财务小姐说,你的工资被老板扣掉了。
我口袋里只有两块钱,下班坐车花掉一半,回到窝里掏遍角落没抠出一文铜板,我的所有流动资金就只剩1块钱!我用6角钱给一位异性笔友打传呼,正好她隔壁有两个小伙子找人合居,她便接我过去。阿财过来帮忙收拾行李,他乐呵呵地说:“你从套房住到单间,又从单间住到集体宿舍,下一回搬家该住火车站了。”
他没想到拿我开心的第二天,自己就在集美大桥遭遇车祸,下颏缝了好几针。他缠着绷带的脸很滑稽,仍然眉开眼笑的,见了我,第一句就是:“中巴司机再野一点,我就成水饺了。”他与以前阔绰时的朋友都已失去联系,我问他该怎么筹集疗伤的钱,他想了想,答非所问地说:“我觉得,咱们都挺顽强的。”
那当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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